2026 年初，北極圈的寒風並未冷卻全球權力的野心。1月12日，美國總統川普在空軍一號上再度強硬表態：「無論如何，我們都會擁有格陵蘭（one way or the other）」。他戲謔地形容丹麥對該島的防護「僅剩兩隻狗拉雪橇」，更宣稱若不採取行動，俄羅斯或中國就會搶先一步。
這不是空口威脅。就在一週前，美軍突襲委內瑞拉首都卡拉卡斯，綁架總統馬杜羅，震驚國際社會。這個前所未有的軍事行動，讓川普對格陵蘭的覬覦從「修辭」轉變為「現實威脅」。白宮已證實正在「積極討論」收購方案，包括向格陵蘭 5.6 萬居民每人支付 1 萬至 10 萬美元，甚至不排除軍事選項。
幾乎同時，另一個更隱晦的勢力正在集結。據報導，矽谷科技巨頭，包括比爾·蓋茲（Bill Gates）、傑夫·貝佐斯（Jeff Bezos）、山姆·奧特曼（Sam Altman）以及彼得·泰爾（Peter Thiel），計畫在格陵蘭建立不受監管的「自由城市（Freedom City）」，進行由 AI 驅動的稀土開採。
我曾親身踏上格陵蘭冰原、見證氣候變遷第一現場的紀錄片拍攝者，這一切讓我深感憂慮。格陵蘭正從地緣政治的棋子，蛻變成矽谷巨頭不受監管的資源掠奪場。這不僅是對主權的挑戰，更是對全球永續治理底線的終極拷問。
從委內瑞拉到格陵蘭：當強權不再遮掩 委內瑞拉事件改變了一切。
1月4日，美軍在未經國際法授權的情況下突襲卡拉卡斯，強行將一國元首從總統府帶走。川普在事後毫不掩飾地說：「我不需要國際法（I don’t need international law）。」這個赤裸裸的宣示，讓全世界驚覺：我們正進入一個「強權即真理」的新秩序。
格陵蘭成了下一個目標。在委內瑞拉行動後不到一週，川普的言論急速升級。他不再使用外交辭令，而是直接威脅：「我想要用簡單的方式達成協議，但如果簡單的方式不行，我們就會用困難的方式（the hard way）。」當記者追問是否有任何協議能避免軍事行動時，川普的回答斬釘截鐵：「無論如何，我們都會擁有格陵蘭。」
Polymarket 預測市場的反應最為直接：美國取得格陵蘭控制權的機率，在短短數日內從 20% 飆升至 40%。這不是賭徒的狂想，而是對新地緣政治現實的冷酷計算。
圖／川普政府以「若美國不拿，俄中就會拿」的「不取即失（Use it or lose it）」邏輯，試圖繞過外交規範將併吞合法化。取自 The White House 川普政府以「若美國不拿，俄中就會拿」的「不取即失（Use it or lose it）」邏輯，試圖繞過外交規範將併吞合法化。然而，主權的效力不應僅取決於武力的強弱，更不該因防禦能力的差異而被剝奪。
2022 年那個漫天飛雪的夜晚，我親眼目睹美軍在圖勒空軍基地的神秘行動，數以百計的車輛在暴風雪中穿梭，一批批土壤與礦石樣本被裝載上配備特製雪橇的運輸機。那一刻我便明白，格陵蘭的價值早已超越傳統軍事戰略的想像。但這不意味著任何強權都有權以「保護」為名，將一個主權領地納為己有。
川普嘲諷的那兩輛雪橇，象徵的不是軍事羸弱，而是與極地環境共生的在地智慧與文化韌性。在格陵蘭，雪橇犬不僅是交通工具，更是因紐特人數千年來賴以生存的夥伴，承載著對土地的尊重與永續生活的哲學。當我跟隨當地嚮導穿越冰原時，那些在零下四十度依然忠誠奔馳的雪橇犬，教會了我什麼叫真正的適應力，不是用暴力征服自然，而是與之和諧共處。
格陵蘭人民的回應清晰而堅定。1月10日，格陵蘭所有政黨 – 包括執政黨與反對黨發表史無前例的聯合聲明：「我們不想成為美國人，不想成為丹麥人，我們想成為格陵蘭人。格陵蘭的未來必須由格陵蘭人民決定。」民調顯示，高達 85% 的格陵蘭人拒絕成為美國的一部分。當地居民 Juno Michaelsen 的回應更是擲地有聲：「世界上任何數字我們都會說不。這片土地屬於我們，只屬於我們。」
當主權被簡化為軍事對抗的籌碼時，我們所追求的國際秩序與公平正義就已開始崩解。真正的安全，從來不在於部署多少飛彈，而在於我們是否懂得尊重那些在冰雪中奔跑的生命與文化。
用金錢收買主權：當每個人都被標上價格 白宮的「收購計畫」更加令人不安。
圖／據報導，川普的幕僚正在討論向格陵蘭每位居民支付 1 萬至 10 萬美元，以說服他們在獨立公投中選擇加入美國。unsplash by visitgreenland 據路透社報導，川普的幕僚正在討論向格陵蘭每位居民支付 1 萬至 10 萬美元，以說服他們在獨立公投中選擇加入美國。如果以最高金額計算，總成本約 56 億美元，買下60個台灣大小的土地，對美國政府而言，這不過是一筆「房地產交易」。
這個計畫背後的邏輯令人心寒：它將主權、文化認同與尊嚴，全部簡化為可以用金錢收買的商品。川普在第一任期就曾說過，格陵蘭「本質上就是一筆大型房地產交易（essentially a large real estate deal）」。這種視角將格陵蘭人，主要是因紐特原住民 視為需要「安置」的障礙，而非擁有決定自己未來權利的主體。
更諷刺的是，這些支付方案完全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：格陵蘭人缺的是在自己土地上自主發展的權利，以及不被強權操縱的尊嚴與對未來的真正掌控權。金錢可以買到資源，但買不到認同，收買不了一個民族的靈魂。
當「自由」成為最危險的枷鎖 比軍事占領更隱蔽、也更危險的，是科技寡頭的介入。
據報導，貝佐斯、奧特曼等矽谷巨頭計畫建立的半自治「自由城市」，美其名為加速 AI 晶片所需的稀土開發，實則是為了規避環境保護、勞工權益和稅收監管等現代治理框架。當私人企業結合國家軍事力量，如所謂的「北極盾牌行動（Operation Northern Shield）」來確保資源供應鏈時，這已從國家安全轉向了企業併購國家。
這個趨勢令人警醒。在科技封建主義的新秩序中，矽谷巨頭不再滿足於遊說政府或規避法規，而是直接建立自己的「特區」，在其中制定規則、控制資源、左右社群。格陵蘭擁有約 150 萬噸稀土儲備，潛在資源可達全球的 22%。這些稀土對於新能源車、風力發電機組以及 AI 晶片製造至關重要。
然而，當開採權被交給不受監管的私人實體時，我們必須追問：誰來確保環境不被破壞？誰來保障當地居民的權益？誰來防止這些關鍵資源被壟斷？
川普的前國家安全顧問 Mike Waltz 在 2024 年直言不諱：「這關乎關鍵礦產，關乎自然資源。」儘管川普近期試圖淡化資源因素，強調「國家安全」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，格陵蘭的礦產財富才是這場權力遊戲的真正獎品。
真正的永續治理，核心在於自然資源是否服務於全人類的長遠福祉，而非少數科技寡頭的短期利潤。如果為了 AI 的演進而建立一個跳脫法治、破壞北極生態的「自由區」，這絕非真正的進步，而是倒退回殖民時代的資源掠奪 – 只不過這次的殖民者穿著科技外衣，揮舞著「創新」與「效率」的大旗。
我在格陵蘭實地考察時，親眼見證了氣候變遷如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這片土地。曾經終年冰封的極地，夏季氣溫竟攀升至 30 度，近年甚至出現近 40 度的極端高溫紀錄。這樣劇烈的變化已經讓北極生態系統岌岌可危。在這樣的背景下，任何不受監管的大規模開採，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從競爭到共治：永續治理的格陵蘭方案
圖／氣候變遷致使格陵蘭正不斷流失冰蓋，當地災害因此層出不窮。取自《冰的顏色》紀錄片
格陵蘭的融冰揭開了稀土的誘惑，也揭示了人類的貪婪。面對 2026 年的地緣動盪，格陵蘭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軍事基地或企業飛地，而是一個兼顧在地主權、國際合作與生態保護的新治理典範。
在地主體性，不容妥協。任何資源開發必須由當地人民擁有最終否決權。格陵蘭因紐特原住民，不應被視為開發計畫中的「受益者」或「被安置者」，而應是決策的主體。他們的文化傳承、生活方式和環境偏好，必須成為一切開發計畫的前提條件。正如格陵蘭政黨聯合聲明所宣示的：格陵蘭的未來，只能由格陵蘭人民決定。
多邊透明合作，拒絕單邊霸權。英國、法國、德國、義大利、波蘭、西班牙六國已發表聯合聲明，重申「格陵蘭屬於格陵蘭人民」，並承諾「不會停止捍衛」領土完整原則。格陵蘭的資源開發應該在聯合國、北極理事會等國際組織的監督下進行，確保開採過程透明、收益分配公平、環境影響受到嚴格評估。只有在陽光下的合作，才能防止暗箱作業和利益輸送。
生態紅線，不可退讓。關鍵礦產的開採必須嚴守氣候與生態底線。我們不能為了「綠色能源」或「AI 革命」而犧牲北極最後的淨土。諷刺的是，那些宣稱要拯救地球的綠色科技，可能正在加速另一場生態災難的到來。真正的永續，是在技術進步與生態保護之間找到平衡，而非用一種破壞替代另一種破壞。
人類文明在十字路口的選擇 格陵蘭人的回應提醒了世界：永續治理不只是環境議題，更是「誰有權決定未來」的權力提問。
圖／在氣候變遷加速、資源競爭白熱化的今日，格陵蘭正成為檢視人類文明成熟度的試金石。歐萊德提供 如果我們容許強權以「戰略安全」為名侵犯主權，容許科技巨頭以「技術進步」為名圈地自治，那麼我們將失去一個以尊重、協商為基礎的未來。格陵蘭不是誰的提款機，更不是誰的實驗場。它是全球文明在氣候與資源危機面前，守護「人之尊嚴」與「自然之美」的最後防線。
2023 年，我在 COP28 全球氣候峰會播放「解凍格陵蘭」紀錄片的並進行演說，在氣候變遷加速、資源競爭白熱化的今日，格陵蘭正成為檢視人類文明成熟度的試金石。我們能否超越零和博弈的思維，建立一個兼顧安全、發展與永續的新秩序？我們能否在追求技術進步的同時，守住對人權、主權和環境的底線？
委內瑞拉與格陵蘭，看似遙遠的兩個地方，卻揭示了同一個真相：當強權不再需要理由，當國際法成為可有可無的裝飾，當金錢可以收買一切，我們離文明的崩解就不遠了。
真正的安全，不在於部署多少飛彈或掌控多少資源，而在於我們是否懂得尊重那兩隻在雪地裡奔跑的狗拉雪橇，它們象徵的，是一種更古老、更永續的智慧：與自然共生，與他者共榮。
這才是格陵蘭要給世界的啟示，也是人類文明在十字路口上，最需要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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